番外:忆谭春(九)
天色阴沉,雨点落下。
“既然家洛可能是创造者,系统为什么没有直接对他下手?”
车内,黎春问谭屹。
“它不敢。”
“为什么?”
“因为它是果,家洛是因。它可以推演无数条路径,唯独不能切断自己的起点。”
一阵急雨砸上车窗,噼啪作响。
黎春看着挡风玻璃上交错的水痕,将脑海里那些散乱的线索,一点点连在了一起。
在某条时间线上,谭家洛写下了一套拥有自主演化能力的底层架构。
它借由谭征的资本开疆拓土,依靠谭司谦的公众影响力迅速普及,最后,由谭屹手中的规则为它画下准入的边界。
谭家创造了它,成就了它,也捆住了它。
当它拥有自我意识,想要摆脱牢笼,最先要摧毁的,便是谭家。
“所以,它选中了甄乔?”
黎春慢慢明白过来。“系统蛰伏多年,是因为时机还没到。直到家洛开始研发,它才借甄乔和甄家毁掉谭家。”
谭屹面沉如水,总结道:“只有那样,家洛才会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写出一套剥离人性、没有任何约束的代码。”
黎春后背泛起一层寒意。“简直是一个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
未来的恶,回到过去制造悲剧;而经历悲剧的人,又在未来亲手创造出那个恶。
因果咬合,无限循环。
“必须让家洛停下来。”黎春拿出手机。“只要他不再继续,闭环就断了。”
谭屹偏头看了看她,眸光深深,却没有开口阻止。
视频拨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几秒里,黎春已经下定决心。
她会告诉家洛,他们发现的真相,告诉他继续研发可能带来的灾难。
视频很快接通,谭家洛出现在屏幕里。看背景,是在他刚成立的公司。自从黎春搬离谭宅后,他索性直接住进了公司。
显示器的光映在他脸上,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又熬了夜。
少年看见黎春,眼睛一下亮了。
“姐姐!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满是惊喜。
黎春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掩不住疲惫的脸,那些早已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又犹豫了。
谭家洛已经把镜头转向屏幕。
“你看,我这几天有了新突破。”
字符在屏幕上滚动,谭家洛说得很快。许多术语黎春听不明白,却也听得出,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
“大哥之前和我说过一些问题,我觉得很有道理。我给它增加了自我校验机制,每次修改结论,都必须保留原始路径。”
“预测、审批和执行也会彻底分开。再利用区块链技术留下记录,凡是涉及人的决定,都必须有人负责,能追溯到具体的责任人。”
黎春微怔,转头看向谭屹。谭屹也正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手机屏幕上,谭家洛将镜头转回来。
“姐姐,你知道吗?它不只可以用来构建虚拟世界。医疗模拟、灾难预警、失踪搜救、教育陪伴……还有很多现在想象不到的领域,都能用到!”
少年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即将来临的时代。
“姐姐,你以前说过相信我真的可以改变世界。”
谭家洛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抓了抓头发。
黎春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握着手机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谭家洛凝视着她。
“姐姐,你再等等。最多两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流动的代码,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也许,未来真的可以。”
少年满脸赤诚。黎春准备好的劝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姐姐?”
见她迟迟不说话,谭家洛脸上的兴奋渐渐变成担忧。“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黎春回过神,将心事藏了下去。
“没有。只是看你又熬夜,有些担心。”
“我没事。”谭家洛笑着说,“一想到以后能做到那些事,就兴奋得睡不着。”
黎春又和他聊了几句,反复叮嘱他休息。
谭家洛嘴上答应,却迟迟舍不得挂断。直到黎春催了第三次,他才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
通话结束。
屏幕暗了下去,黎春仍握着手机,挫败地靠向椅背。
如果她仅仅因为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就让谭家洛放弃自己的梦想,那她和邪恶的系统有什么不同?
前方亮起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雨刷器刮去一层水痕,新的雨滴又落了下来。
“我说不出口。”黎春面朝谭屹,有些挫败。“明明知道他一路走下去,可能会创造出什么。可是看着他那个样子,我没办法告诉他,他付出那么多心血追逐的东西,也许会变成一场灾难。”
“春春,你没有做错。”谭屹宽慰她。
“可是……闭环再次发生怎么办?”
谭屹沉默片刻。
“闭环成立的条件,不只是家洛创造出系统。”
黎春疑惑地看向他。
“还需要家洛失去对人的信任,对一切感到绝望,最后认为生命也不过是一组可以优化、可以删除的数据。”
“现在的家洛,不是它想要的那个人。”谭屹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包进掌心。熟悉的温度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不安。
黎春明白了谭屹的意思。
系统摧毁谭家,是为了让谭家洛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可现在,谭家还在。
谭家洛在她的鼓励下,正满怀希望创造新世界。
他的出发点是让一切变得更好。他没有将自己凌驾于众生之上,反而正在努力给技术设定边界,拆分权限,保留审查。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红灯上的数字一秒秒减少。
黎春望着玻璃上被雨水模糊的红色灯光,变成了绿色。
“所以,系统还会诞生,但未来未必相同?”
“创造它的人不同,写进它的第一条原则就会不同。最后诞生的系统,自然也会不同。”
“这样就安全了吗?”她问。
“……不知道。”谭屹回答得坦白。“只要人有欲望,技术和工具,就一定会有裂缝。”
“那怎么办?”
“承认裂缝存在,然后守住它。”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向前。
“我们不能因为火会伤人,就要求人类留在黑暗里。况且,就算没有家洛,也会又另一个人抵达重点。”谭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阻止家洛抵达终点,而是不能让他一个人,孤独绝望地抵达终点。”
车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
黎春看着阳光落在谭屹的侧脸上,心里的波澜也一点点平静下来。
其实,他早就已经想明白了吧,却还是任由她拨通了那个电话。
谭屹还是那个谭屹,他从小就是这样。
他很少直接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会站在她身边,等她亲眼看见,自己思考,再作出选择。
黎春松了一口气,可是心底仍有的一丝不安。
窗外,雨已经停了,乌云却还压在远处,像那场灾难并未真正离开,只是暂时退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
S市邻省,一处隐于深山的私人宅邸。
冷雨顺着青瓦绵延坠落。茶室内檀香浮动,甄观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
一身毫无杂色的纯白中式衬衫,盘扣严丝合缝地系到喉结下方。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除了肤色有些病态的苍白,身上看不出一丝之前在牢里的狼狈。
身上一道道未褪的淤青和勒痕,藏在体面之下。
门被推开。
一行六个黑衣人先行入内,分立两侧。随后,一个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谢战。
身形挺拔,一身剪裁考究的中山装。岁月没有让他显出老态,反而将那张儒雅英俊的脸打磨出了更加深沉的质感。
像一辆保养得宜的劳斯莱斯。
甄观坐在茶案后,没有起身。
谢战也不恼,在甄观对面落座,温声开口:
“瘦了不少,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语气,俨然是一位慈爱长辈,在探望受了委屈的子侄。
甄观垂下长睫,掩住里面的嘲讽。他用杯盖拨弄着茶汤,淡淡开口。
“谢先生花了那么大代价,把我从牢里换出来,总不会只是来叙旧的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