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A市春季来得早,二月底即可感受到春暖花开。
风还裹着几分料峭,泥土最先嗅到春信,一脚踩上去便微微陷落,渗出青草的腥甜。
春日的湖水,绿的透彻,湖心的小岛被郁郁葱葱的树冠覆盖。
问遥将野餐垫铺好,她屈膝坐下,朝站在一旁的我招了招手。
“言言,喜欢这里吗?”
我回眸看她,恰有春风吹起我扎起的发尾,白与薄荷绿交迭的衬衫贴在身上,下摆冽冽作响。
指尖碰触耳际,我将逃窜的碎发轻轻别回耳后,朝她弯了弯唇角,“喜欢”声音淡的几乎听不见。
问遥的眼睛忽然亮了些,带着这个年纪该有青春。她拍了拍身旁的鹅黄软垫,阳光在指尖跳跃,“过来坐。”
我踩过新生的草芽,听话地跪坐下来,她忽然倾身,帮我整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
“很美”,她轻声在我耳边留下这一句克制的春日私语。
我闻言笑了笑,侧头看着我们的影子在野餐垫上安静地依偎,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我们之间洒下跳动的光斑。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问遥的声音突然切开暖风,我的眼前浮现初雪的夜晚,她那句刻薄的话。
“早就不气了”,最终还是把怨恨暂时揉进土里,密不透风。
问遥伸手将我揽进怀里,针织衫突然贴上脸颊。她下巴轻轻蹭过我头顶,轻声开口“我当时没控制好脾气,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嗯,没事”,我淡淡回应,听不出情绪,只是默默把视线留在远处湖心的绿洲上。
问遥忽然将我拉了过来,力道很轻却又带着克制的温柔。我跌进她的怀里,枕上她并拢的双腿,视线里突然盛满她低垂的脸。
“我真的想和你有以后”,她的声音落下来。我仰躺在她膝头,看见她眼里盛着整个摇晃的春天,柳絮、波光、还有我的倒影。
问遥的手指还缠着我的发梢,无意识地绕着圈,仿佛在编织某个关于未来的诅咒。
她低下头,鼻尖蹭过我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可以吗?”
见我只是静静看着她,却迟迟不开口,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于是,她的指尖抚上我的眉眼,再次犹豫开口:“言言,我们重新开始吧?我会试着学会爱你的。”
这句话轻得像柳絮,坠进我麻木的心底,听不见任何响声。
春天适合所有重新开始的动词,比如发芽,比如和解。我们总在春天修补冬天的裂痕,却忘了有些伤口会生根,淤青褪去后,仍旧疼的刺骨。
“风吹的有些冷,我去车上拿个外套”,我终于开口,直起身时衣摆从她掌心抽离,躲避了这个异想天开的要约。
问遥悬空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看向我,“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朝她笑得腼腆,这才安抚了她有些阴郁的情绪。
我走向停车的地方,后视镜里,她的身影渐渐被柳絮淹没成模糊的色块,在车上寻找无果后,我转到后备箱。
后备箱弹开的瞬间,白百合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视野,花很新鲜,还沾着水珠,这些根茎被切断的花,此刻正迎来它们最盛大的绽放。
雪白百合的缝隙间,那张米色卡片静静躺在花海中央,我伸手去够,她工整的字迹印在上面:
“言言,不要讨厌我。”
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这张卡片,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回原位,关上了后备箱。
爱是卑微的弃暗投明,爱来时,人便失了常态。向来精明的她,忽然变得糊涂,向来对爱吝啬的她,也忽然变得慷慨。
“只是,你来的未免太晚了些”,这句话轻得散进风里,我转身时花香混着青草的味道,让我的鼻尖酸涩。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问遥发来一张柯基的照片。柯基窝在青草里,阳光把它的毛色烤成蜂蜜面包,画面里她伸出手抚摸在它头顶。
“它很乖”,紧接着发来的消息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们也养一只吧?”
最纯粹的爱是送花,同居,亲吻,做爱,而不是背叛,囚禁,伤害,强暴。
“小狗很可爱”,我回复道“下午我还有课,我们走吧?”
对方的对话框反复跳动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终于,聊天框突然弹出一张新照片,问遥把自己的运动鞋和柯基的爪子并排放在一起。
浅咖色的狗爪踩在她雪白的鞋带上,阳光给所有边缘都镀上毛茸茸的金线。
“它咬住我鞋带不让走”的文字后面,跟着一个融化般的颜文字。
“来救我”她说。
我盯着那叁个字,喉咙突然发紧,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未能落下。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胀痛,酸涩得发皱。原来在某个瞬间,她也会放任自己变回那个需要依赖的小孩,向我流露出她的年少懵懂。
我见过太多的她,眼底的厌烦,高高在上的冷漠,倨傲的眼神。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我也分不清。
最近我总是注意力难以集中,意识就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开始模糊不清,有时候明明睁着眼,却像沉在水底,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手臂被试探性推了推,触感像是隔了很久才传达到大脑。我迟缓地抬头,对上冷卿歌紧蹙的眉头。
“你这是这么了?”她的声音里压着担忧“叫你那么多遍,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周围的同学正收拾书包,叁叁两两地往教室外走。
我愣了愣,才想起来问,“下课了吗?”
冷卿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搜寻着什么,“你最近怎么了?”她顿了顿,“你刚才的样子就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完全不记得何时写过。
她犹豫开口:“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需要我陪你看医生吗?”
我盯着笔记本,字迹在视线里开始晕开。“看医生?”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觉得我该看医生?”
冷卿歌的手突然覆上我的手腕,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最近状态很不对,而且你最近总是忘事情。”
“我没事”
我站起身,合上笔记本。“可能只是因为睡眠不足,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忘些小事也没关系的。”
“以后当医生的人也会忌医啊?陈同学,你这是思想工作有问题” 冷卿歌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勉强,藏不住眼底的担忧。
“思想有问题?”我扯了扯嘴角,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那你觉得我该挂什么科?精神科?神经内科?还是直接去脑科拍个CT?”
冷卿歌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你最近说话总是这样带刺。”她伸手想拽我,我侧身避开。
“陈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冷漠地说,“我一直都这样。”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看着她眼里映着我的倒影,突然觉得我变得好陌生,这是真实的我吗?
“抱歉,我刚才……”我抿了抿唇,最终妥协道,“我下午去看看,谢谢你的关心。”
她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拉起我的手腕,她说:“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慢慢抽回手,袖口落下来遮住伤痕,“我自己可以。”
她看起来还有话想说,于是我故作轻松地问,“怎么,怕我半路逃跑啊?”我扯了扯嘴角,把背包甩到肩上,“要不你给我拴条绳子?”
冷卿歌没笑,她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才开口,“你上次身上的伤……”
“怎么来的?”
“路上野猫抓的,骑车摔的,不小心绊倒了……”
“我那天就是这么倒霉”,我抬头自嘲道,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下午我去医院挂了号。
我坐在候诊区的铁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17号,请到3号诊室。”
电子音在走廊回荡。
我捏着挂号单推开门,诊室里是再普通不过的布置,比想象中明亮。
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低着头,在电脑前输入什么。“坐”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哪里不舒服?”
我在就诊椅上坐下,“最近……注意力很难集中”我斟酌着用词,“也可能是因为压力太大的原因。”
“先做套量表吧。”她突然抽出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蓝色轨迹,“按真实情况填。”
我低头看着问卷,题目很标准,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临床评估工具。
从医院出来后,消毒水的味道还充斥鼻腔久久不散。
走到市一中的校门口,正巧碰到高中生放学。
他们青春又欢腾,校服外套在阳光下里翻飞。有个男生抱着篮球撞到我肩膀,匆匆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招着手向前面的朋友跑去。
身后的女生们讨论着一会要去吃什么,转而又吐槽着今天考试的难度。
我站在斑马线前,绿灯亮起,我却没动。我望着那群高中生吵闹着消失在街角,原来这就是正常人的青春。
“所以,现在你要继续站在这里羡慕别人的青春吗?”我问自己。
绿灯再次亮起,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
“算了”,我听见自己说,然后迈步向前,走向那片被阳光宠爱的天地。
晚上问遥约我出来吃饭,连我都不明白我们现在是朋友还是恋人,或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我恰好想玩玩她。
“居酒屋,陪我去?”她总爱用这种看似随意的邀约。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我最终只回了个“都可以”留够了让她揣测的空间。
“那我现在来接你”,她很快回复道。
你在享受吗?确实,看她每次假装不经意碰我手又迅速缩回的样子,比药物更能让我短暂地忘记,自己是个病人。
居酒屋暖帘在风里摇晃,她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指尖微凉带着细微颤抖。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轻轻扣住我的掌心,灯光昏黄,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
她没抬头看我,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我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她牵着,感受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我的皮肤,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一下又一下。
她就这样牵着我,在热闹的烟火气里,安静地等我一个回应。而我,不过是往她沸腾的期待里,时不时浇一勺名为若即若离的冷水。
居酒屋的灯光昏黄,映在她手中的清酒瓶上,“言言,要喝点吗?”她问,指尖还搭在我的手腕上。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往杯子里倒酒,她向我推来酒杯。我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倒影,看着她的影子在酒液里扭曲变形,突然说“你给的,我不会拒绝。”
问遥突然轻笑一声,嗓音有些哑,“言言,什么时候这么会说情话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像是含着碎玻璃,又像是噙着未落的泪。
“不是情话”,我转着酒杯,看波纹在杯中碰撞,“是实话”
只不过现在已经过期了。
她仰头喝酒时,脖颈拉出脆弱,耳垂也渐渐泛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
夜色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问遥的指尖悬在我的锁骨位置,像对待易碎品般迟迟不敢落下。
她的发丝扫过我时带着香气,“可以吗?”,她突然趴在我身上这样问我。
我捉住她颤抖的手腕按在胸口,她立即呼吸一滞,她的爱降落下来,以往带着报复性的撕咬变成了温柔的触碰。
以往攥得我生疼的手指,现在只是虚握着床单。她在用全身力气克制,温柔到近乎虔诚。
她嗓音很哑,带着情欲,“乖孩子,你做的很好。”她抚过我汗湿的后颈,指腹下传来细微战栗。
这句话像某种咒语,我的肩膀突然塌陷下来,她的额头顺力抵在我锁骨上,呼吸潮湿而沉重。
“言言”她声音闷在我颈窝,带着点鼻音,“我爱你。”
“……”
我笑了,视线落在她的耳垂,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碎发下面,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加伪装的温柔。
闭上眼,我听见枕边传来极轻的、液体滴落的声音,可能是她的泪,也可能是我的心在滴血。
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