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唯有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盛先生……”安屿想开口,却发现嘴巴上还带着呼吸机。
  仪器运转的滴答声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别动。”男人开口,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 “你现在心脏压力过大,只能先带呼吸面罩减轻心脏负荷。放心,不会太久, 苏醒后监测半小时,只要心律逐渐恢复正常,就可以去掉了。”
  其实根本不用盛沉渊提醒,此时此刻, 他的左手手指被冰冷的夹子箍住, 右手手臂上被血压仪的缚带勒紧,胸膛上更是贴满了冰凉而黏腻的电极片,导联线像蛛网般延伸出去,根本就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动作。
  安屿的心情更加消沉。
  纵使他心中有千钧仇恨, 想用万种方法为自己复仇,可这具该死的、不争气的身体, 却只能无力地躺在这一方小小的病床上,简直像终身束缚他的囚笼。
  甚至,甚至连本来只有一步之遥的大学生活, 现在恐怕也变得遥遥无期了。
  安屿说不了话,也奈何不了仇人,巨大的无奈下, 眼角不受控制地掉下一颗眼泪。
  “乖,再忍一忍, 只需要半小时。”盛沉渊抬手,轻轻将他的泪珠擦去, 嗓音颤抖,“只要确认各项指标恢复正常,就可以都给你摘掉了。”
  回应他的,却是更多滚烫的眼泪。
  盛沉渊心如刀割,一边小心翼翼地擦,一边压制情绪,用最温柔的语调安慰他,“别哭,没事了,都没事了。你的身体状况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医生已经给你用过药了,现在还保持监测,只是为确保万无一失,相信我,好吗?”
  安屿撇过头不看他。
  ——盛沉渊根本不知道他内心的痛苦,他也无法诉说,干脆保持沉默。
  盛沉渊却将他冰凉的手指握入掌心,又道:“即使不相信我,你也要相信瑞欣的实力啊。院长已经下诊断了,你只是受了刺激后心绪波动,这才晕倒而已,绝对不是心脏病情恶化,别自己吓自己。只要监测结果没问题,我们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
  安屿手指动了动,抬眸审视盛沉渊的神情。
  “真的,没骗你。”男人立刻点头,“学校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将医院的检查报告发送过去了,经过院办讨论,还远没到必须休学的程度。李院长也和各位老师电话研判过了,大家一致认为,下周你回去上课,问题不大。”
  安屿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一些。
  “还有……”盛沉渊认真斟酌,尽量选择更好接受的措辞,“那些事情,你不必往心上去,都是有人背后搞鬼,自导自演而已。当天晚上我就都已经处理好了,根本没有任何外界人员知道。”
  当天晚上?
  是他们在复大散完步后,男人说自己有事情处理,所以陪他吃过饭后匆匆回了公司那晚吗?
  莫非他急着处理的不是公司的事情,而是……这件事?
  安屿的眼皮诧异地跳了跳。
  “嗯,就是那晚。”盛沉渊轻轻摩挲他有些僵硬的手指,“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总觉得这些烂事会脏了你的耳朵,就瞒着你不让你知道。而且……”
  盛沉渊看向心率检测器的屏幕,见上面的数值略有波动,果断撒了个谎,“到底是谁搞的鬼,我现在还没有查清楚,怕告诉你也是无端让你烦恼,所以想着等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再告诉你不迟,却忘了,你的亲人和朋友们,当然也被对方刻意推送了信息。”
  呵,朋友,亲人。
  安屿冷笑。
  盛沉渊不清楚,他却心知肚明。背后搞鬼的,一定就是安家。
  “别激动,别乱想。”盛沉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仪器,见数值波动更快,忙提醒他,“你放心,我和顾秉之的技术团队已经联手,只要对方敢再发一次,就会立刻动用技术锁定背后的人。而且,我连夜联系了你的亲人,他们已经知道其中原委了。”
  “他们都很关心你。”盛沉渊拿出手机,满面温柔,似在哄不谙世事的小孩,“昨晚和他们的通话内容,我都录音了,你听。”
  听筒里,经过电磁波加工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更不真切的,则是安家一家三口过分虚假的态度:
  安睿衡装模作样道:“屿儿,你别担心,盛先生已经把所有问题都处理好了,你一定要安心养病,保重身体。”
  易婉丽连哭带嚎道:“我可怜的屿儿,到底是谁这么狠的心!幸好有盛先生,不然要受多少罪!你不要多想,都过去了,等你病好了,爸爸妈妈就和哥哥一起去看你!”
  安怀宇的演技相比而言就逊色多了,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千万要注意身体啊弟弟,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可别再这么想不开了。”
  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威胁。
  谁是主谋,一目了然。
  真恶心。
  安屿躺在床上,只觉得胃里恶心得厉害。
  盛沉渊的神情比他更加阴郁,却在他抬眼望去的瞬间全部隐匿,将他另一只冰凉的手握在手心,温柔又贴心道:“还有十分钟,再坚持一下,很快的,累了的话就休息吧。”
  安屿闭眼。
  呼吸因面罩遮挡而变得格外粗重,安屿听着,内心一片荒芜。
  这一世,他的生命,依旧岌岌可危。
  好在,十分钟后,李院长带领两名医生进来,详细检查各项数值后,当真将他周身桎梏的仪器撤掉。
  “还感到胸闷吗?”李院长进一步确认。
  安屿认真感受片刻,摇头。
  “坐起来试试。”李院长本想去扶他,眼神扫过盛沉渊,倏然撤手,招呼他道,“沉渊,扶患者一下,动作慢点。”
  “好。”盛沉渊单膝跪在床边,搂住他的后背,托着他缓缓坐了起来。
  安屿浑身上下却实在乏力,软得像失去所有骨头,完全无法支撑身体。
  盛沉渊干脆坐下,让他完全靠在自己怀里,单手扣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滑落。
  “尝试大口呼吸。”李院长道,“感受下,是否还会胸闷或胸痛?”
  安屿有气无力地呼吸几口,再次摇头。
  李院长看着,悄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依偎在盛沉渊怀中,有男人健硕的身型对比,本就单薄的身型更显得清瘦娇小。
  孱弱到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快十八岁的男孩。
  “心脏暂时没问题,尝试着吃点饭吧,不然就得注射葡萄糖了。”李院长终究没忍住道,“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养的,也不怕遭天谴……”
  “父母”二字一出,安屿终于忍不住地干呕。
  “怎么了!”盛沉渊吓了一跳,忙给他拍背顺气,焦急道,“不吃,什么都不吃,我们不试了。直接输液,直接输液好不好?”
  安屿却并不能因为他这几句话停下来,甚至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呕吐得越发厉害,活似要将整个胃吐出去才行。
  其实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可偏偏每一个器官都在与他作对。
  大脑在晕眩,眼珠在跳动,胃在痉挛,胸腔在剧烈起伏,小腹在拼命回缩,双腿更是失控地抽搐。
  安屿全身不受控制地抖,冷汗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因为弓着腰,很快汗水便流进眼睛,刺痛了他脆弱的眼底。
  好痛,身上每一处都好痛。
  好苦,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液体,比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药加起来都苦。
  “阿屿!阿屿!”
  有人在叫他吗?
  安屿听不清楚。
  因为,他的耳朵里似乎堵了两团严密的棉花,所有声音都变得十分遥远,唯有血液冲击头盖骨的动静格外清晰。
  会呕断肋骨吧?
  或者,在无尽的干呕中耗尽所有力气,就这样活生生累死吧?
  安屿想。
  盛沉渊几乎要疯了。
  少年分明就亲密无间地靠在他怀中,可是他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更感受不到一点重量。
  更糟糕的是,安屿身体的每一处都在不自然地绷紧、绷紧、再绷紧,就像被扯到极限的弹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承受不住,“啪”地一声断裂。
  还有因剧烈疼痛而产生的冷汗,几乎瞬间便将单薄的病号服洇透,盛沉渊简直都要分不清楚,掌心那些濡湿的水汽,到底是安屿疼出的汗,还是他自己紧张出的汗了。
  “沉渊!按住他的胸腔!”李院长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严厉道,“再吐下去会要了他的命,小吴小刘,去准备昂丹司琼和咪达唑仑,立刻注射!”
  医护飞奔着将注射盘推来。
  盛沉渊迅速卷起他的袖子,露出少年因全身用力而青筋暴起的胳膊。
  药物推入静脉,血管跳动片刻后,干呕终于停止。
  怀中剧烈抖动的身体,也终于恢复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深重的呼吸。
  镇静剂和止吐剂双重作用下,安屿的身体几乎是被强制关机,意识更是瞬间失去,倒在盛沉渊怀中,绵软地陷入昏睡。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