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崔管事闻言一惊:“您的意思是说……”
  常大夫道:“小公子旧疾发作,需特制的药引入药,此事还需通知世子殿下尽快前来。”
  “可世子殿下他……”陈嬷嬷回想起今早在院子里的情形,为难道:“世子殿下有急事出了府,不如常大夫先行给小公子用药,待世子殿下回府,奴等再去请罪。”
  “并非老身不愿担此风险。”常大夫摇头,将腕垫收回药箱,“只因这药引非世子殿下不可。”
  “这……”陈嬷嬷不明所以,与崔管事面面相觑。
  唯有门口的青松听见常大夫的话,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到了地上。
  旁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常大夫口中的药引,指的即是世子殿下的鲜血。
  至于其中原由,他暂且不知,只知若是小公子旧疾发作,世子殿下不能及时供血救治,就会持续高热,甚至吐血而亡。
  因此,往日宸王在府时,都会勒令世子在小公子发病时陪伴左右,以便取血。
  今日宸王不在,世子又仍在气头上,若是当真见死不救,可如何是好?
  “老身先回药房备药。”常大夫起身离开,“诸位快去将世子殿下请回府吧!”
  ……
  -
  上京城城郊。
  此地远离城池,但地形开阔广袤,是先帝在位时赐给宸王的管辖地。
  宸王便在此处修建了山庄和练武场。
  练武场四周被竹林围绕,隐蔽而安静。
  萧慕珩在练武场内练枪,只见他手持银枪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转一圈,四周的竹叶便被斩落一地。
  此时,伏云走进练武场内,抱拳禀告道:“主子,场外有人求见,说是有您的信。”
  萧慕珩收枪,自木架上取了帕子擦拭,漫不经心道:“将信取来,人赶走。”
  “是。”
  不一会儿,伏云去而复返,带回一封信。
  萧慕珩接过,只见信封上写着六个大字——“吾儿慕珩亲启”。
  是宸王萧承渊的字迹。
  萧慕珩挑眉,若非信上指明了他的姓名,他或许会以为这信送错了地方。
  毕竟他的父王鲜少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唤他,更不会因离家太久而专程写信关心他。
  头一次收到来自父王的信,他竟还有些意外。
  萧慕珩将信带回了休息室。
  伏云替他泡了杯热茶:“主子,润润嗓子。”
  “嗯。”萧慕珩颔首,视线落在手边的信上,犹豫片刻,将其打开。
  信中写道:
  【近日为父奉命南下治水,连日奔波,身心俱疲,然水患未平,为父不敢毫懈怠。
  只恐月圆之日将至,每逢此时,阿离旧疾必发,痛楚难当。然为父困于南方,不得归家,委实心如刀绞。
  阿离之疾,非寻常药石可医,需以你之血为引,方可暂缓痛楚。为父知你二人素有龃龉,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阿离之疾,关乎性命,万不可因一时意气,铸成大错。
  为父不在身侧,唯盼你二人能暂弃前嫌,同心协力,共渡此难关。你身为兄长,当以大局为重,切莫因小隙而误大事。
  切记,切记。】
  ……
  好一个心如刀绞!
  好一个非常之事!
  好一个暂弃前嫌,共渡难关!
  萧慕珩大笑一声,握着信封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顷刻间暴起,将信纸化为齑粉。
  他斜睨伏云一眼:“出去!”
  “是。”伏云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刚行至台阶下,便听见身后的屋内传来一道桌案断裂的巨响,惊飞了房梁上的一排麻雀。
  屋内一片混乱。
  桌案断成两半,茶具碎了一地。
  萧慕珩独坐在角落的一把太师椅上,半个身体藏在暗处,眼神阴沉可怖,浑身散发着杀戮的戾气。
  信中的文字一遍又一遍在眼前闪现。
  他蓦然撑住额头,无声地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疯了一般。
  他方才知道,原来母妃的死在萧承渊眼里,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前嫌’。
  萧承渊或许从未爱过谢云宛,也不在乎他这个亲生儿子。
  萧承渊的心里,只有那个废物养子黎离,还有当年同黎离一起回府的那个男人……
  八年前。
  宸王萧承渊奉命去边塞平定战乱,大获全胜,班师回朝时,从边塞带回两人。
  一个是尚不会说中原话的八岁小孩,名唤黎离;另一个是一位身形清瘦的俊美男子,名唤白砚青。
  萧承渊未曾征得妻子谢云宛的同意,便将黎离收作养子养在府中。
  白砚青也因此留在府中教授黎离中原话,成了黎离的老师。
  那时萧慕珩年幼,由母妃谢云宛亲自教导。
  谢云宛是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惠的世家小姐,他便也被教养得温润如玉,谦和有礼。
  他一度将黎离视为亲弟弟般对待,也曾唤过白砚青一声老师。
  即便他常撞见父王萧承渊在白砚青的院子中逗留过夜,也未曾起过疑心。
  直到那日,怀有身孕的谢云宛在院中滑倒,早产大出血,全府上下忙得手忙脚乱之时,却不见萧承渊的踪影。
  原来再过两日便是黎离的生辰,萧承渊有事要外出不能陪他同过,便提前买了礼物去了他院子里赔礼道歉。
  年幼的萧慕珩守在谢云宛的产房外,听见母妃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一声接一声的‘承渊’,听得他心如刀割。
  他跑去黎离的院子里寻人,却只撞见黎离蹲在地上玩泥巴,萧承渊却不在院子里。
  他问小黎离:“父王在何处?”
  小黎离指了指身后的房间,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说道:“阿爹在同老师谈秘密,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们。”
  萧慕珩转身推开房门,被眼前的一幕吓到失声。
  房间内,萧承渊同白砚青站得很近,萧承渊抓着白砚青一只胳膊,欺身压着他,而白砚青白袍半褪,露出一边白皙的胳膊。
  两人皆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
  萧慕珩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个院子,只记得那夜谢云宛没能挺过来,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而其后不久,白砚青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黎离留了下来。
  往后萧承渊也不再娶妻纳妾,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到了黎离身上,似乎在弥补什么未曾完成的遗憾。
  至于黎离身上的旧疾,也从那年开始发作。
  每当发作之日,黎离便像被烈火烧心般,痛苦不已,甚至好几次乘人不备跳进湖里,险些溺死。
  萧慕珩也正是在那时发现自己将所有的恨意全都转移到了黎离身上——
  看着黎离在水里挣扎、窒息,他竟兴奋到手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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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热,
  好热,
  身体里似有炭火在烧。
  黎离躺在床榻上,身上的锦被半挂在床边,摇摇欲坠。
  他闭着眼做梦,梦见自己被扔进岩浆里,整个人都快被烤熟了。
  他屈起膝盖,露出一双泛红的脚,将锦被彻底踢下床,随后又伸出手,将身上的里衣解开,露出半个胸口。
  微凉的空气拂过,吹干皮肤上的薄汗,带来一丝凉意。
  他舒服地嘤咛一声,但仍觉不够。
  还是热,好热……
  他需要水,需要凉水……
  黎离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青松,好渴。”他扯着干哑的嗓子呼唤。
  无人回应。
  寝殿内空无一人。
  “……”
  太难受了,他没有力气再喊出第二声,强撑起身体下床。
  ‘噗通’。
  他几乎是从床上摔下来的,感到整个人像面团捏的一样,双腿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只能双手撑地,朝门口一点点爬去。
  粗糙的石板地蹭破了他的膝盖和手肘,好在终于爬至门口而没有再次晕厥。
  “吱呀——”
  艰难地推开寝殿门。
  一阵凉风迎面吹来,掀起他鬓角的几缕发丝,又自衣领钻进前胸后背。
  身体上的燥热被缓解,黎离喟叹一声,眯起了眼。
  可风很快停了,体内的灼热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心头似有万千只蚂蚁在爬。
  不够,这种短暂的凉爽完全不足够!
  黎离扶着门槛站起来。
  眼前是寝殿的小院,院子里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那汪湖水如甘泉般,在晚秋的薄阳下泛着莹莹水光,像溺死的女鬼的眼睛,在勾引岸上的人靠近。
  黎离狠咬住嘴唇,赤着脚朝那汪湖水跑去。
  “噗通!”
  整个人沉进湖水里,身体被冰凉的水流紧紧包裹,顷刻间将热意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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