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那件黑色高领毛衣
车在黑夜里穿梭。因为是大年夜，还真有人大咧咧跑到马路正中间放炮，杉济岚不得不把车速一降再降。聂闻昭跑出来太急，外套都没拿，硬生生在外头冻了将近一个钟头，这会儿上车了开始后知后觉流鼻涕。杉济岚也不敢开车窗吹小风了，点开车内制热空调，又趁着等绿灯的间隙把身上羽绒服脱了，扔到聂闻昭身上。
“穿上，要么盖着。”杉济岚撇头点了点，“前面有纸，把鼻涕擦擦。”
“我没哭。”
“谁说你哭了，”红灯结束，杉济岚发动车子，“我让你擤鼻涕，又不是让你擦眼泪。”
「前方五十米右转，附近有测速摄像头，请……」
杉济岚拨起右转向灯，滴答滴答声如同夜幕中沉默的摆钟。窗外黄亮亮的路灯一遍遍罩过她的侧脸，杉济岚拿手指拨了拨衣领，眉头蹙着，吸气声在转向灯回正那刻顺利接替沉默的气氛。
她不喜欢穿高领毛衣，感觉太勒人了。可没办法，身上的痕迹太多，还是刚印上去的，正热乎着。杉济岚应该是有那个什么穿不了高领症，但也不至于感统失调，这又过于夸张了。身上这件毛衣还是好几年前左随在机场卫生间脱给她的，也是为了遮身上的红痕。
挂断电话后她靠在墙壁上，电视节目已经切到魔术表演，惊呼和掌声不断，杉济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终于感到冷了。回到卧房，戚青已经坐起来，长长的碎发散着，遮住眉目。月亮越爬越高，方才那道天堑早已偏移扭曲，如今正斜斜地打在戚青身上。
她伸手开灯，刺目的亮让她恍惚，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打开衣柜翻找衣服。戴围巾吗？不，不保险。杉济岚只一秒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于是想到那件六年前穿过，不知怎么也忘记还给左随的黑色紧身毛衣，那件衣服是最稳妥的方案。她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把毛衣给扒出来，抖了抖，嗯，还能穿。
“你非要去？”
戚青冷不丁出声，杉济岚把头发拢出来，又伸手扯了扯领子。
“不去不行？”
戚青伸手抓住她手腕，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沁人的冷，杉济岚停下往出走的步子，转过身对上戚青的眼睛。
唉。“老青，我答应过他。”
答应过他，答应过他……这句话无疑刺痛了戚青，他‘蹭’地站起来，把杉济岚拉向自己：“你什么时候这么信守承诺了？答应的事都要去做到？”
他盯着杉济岚的眼睛，因为灯光，戚青甚至能隐约看到自己在对方瞳孔里的模样。而杉济岚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不吵，也不去辩驳什么。
他的力气被这样一双眼睛偷走了，就连什么时候渐小的力度甚至握不住人也不知道。杉济岚抽手，却轻轻抚上了他的脸。
她的手也很冰凉。
“别哭，”她声音轻轻，像被月光照拂的石头，“老青，别哭。”
杉济岚的左手捧住他的脸颊，大拇指指腹擦拭泪水，柔软的唇吻过眼睑，一路模仿眼泪的行径。
“对不起。”她又说。
她又在道歉。
——
路上萧条，尤其驶进市区后更是听不见一个炮响，杉济岚刻意避开了要走景区的路线，无比顺畅地将车开到聂闻昭公寓楼下。把人送到后任务完成，她将车停稳，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决定嘱咐两句：“回去洗个热水澡，吃点感冒药预防一下，大过年生病总归不好。”
而聂闻昭完全没有要把衣服还给她下车的意思，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杉济岚，泪水蓄满眼眶，愣是一滴没掉。
“陪我上去。”
杉济岚张嘴想拒绝，可车内不算明亮的灯光打在聂闻昭身上，嘴巴为了不让眼泪落下来而微微撅着，眉毛皱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巴巴，全身的肌肉好似都在为之努力。
“陪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话的人却浑然不觉，依旧威胁道，“我还有两次机会。”
唉，杉济岚叹气，把车挂上R档，问：“你们小区能停外来车辆吗？”
聂闻昭浑身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幸好公寓之前被他换成密码锁，拿指纹一扫依旧能顺利进门。房间内冷冷清清，杉济岚环顾一周，只有窗边的龟背竹带着唯一的绿意。
“吃饭了吗？饿不饿。”
公寓里没有多的拖鞋，杉济岚只好就这么踩着进来，她打开冰箱，里面一水的啤酒。
“家里没一点吃的？”杉济岚不可置信把冰箱翻了又翻，终于在最底层翻出过期两天的速冻饺子。
公寓里连把挂面都没有，杉济岚就算是个五星级大厨也没法儿变出花来，她把饺子全倒进锅里，又问聂闻昭房子里有没有感冒药。
聂闻昭倔强说：“我不吃药。”
“别闹，”杉济岚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调出外卖软件递给聂闻昭，“把地址填好。”
“我不吃。”聂闻昭嘴里这么说，手里却老实把地址填好后递给她。
除夕夜绝大多数饭馆歇业，只有零星的几家便利店仍在营业，杉济岚买好药，怕饺子不够吃，又点了些关东煮和其他食物。兴许是加了配送费的缘故，东西送得很快。先到的是药，杉济岚兑了两包冲剂，又倒了颗扑尔敏拿给聂闻昭。聂闻昭看起来不情不愿，但也乖乖把药吃下。
随后外卖送达，杉济岚把煮好的饺子盛出，本想做个蘸料，但环顾一圈灶台，连个盐罐都没看到。不管怎样，食物满满当当摆满小桌，看起来也勉强能称上‘年夜饭’。
“新年快乐。”
杉济岚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个饺子送进嘴巴里，尝不出坏了。她率先出声，把人从浑浑噩噩的状态拉出。
“新年快乐。”
聂闻昭低着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戳了块萝卜往嘴里塞。两人都席地而坐，杉济岚撬起一条腿，手搭在上面，脑袋转向一侧，月色透过落地窗落在龟背竹上。即使在黑夜，依旧能看出这株植物长势喜人，绿意盎然。
她心头因为这盆植物升起无端的情绪，有些八卦能听，是因为工作等各方面能用上，保不齐有一天因为这一点帮到了别人，或是八卦本身就离谱，听过当乐子一笑就过了；而有些八卦不是她该去打听的，不仅是祸从口出，言多必失的问题。杉济岚又回头打量坐在一旁的人，聂闻昭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情绪似乎不再激烈，慢慢安静下来了。
唉，杉济岚又捻起块饺子扔进嘴里咀嚼后咽下，不经意道：“怎么了？这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