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目光在空气中死死僵持，韩聿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的復杂几乎要衝破层层偽装，可仅仅一瞬，便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猛地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身边的商界伙伴，彷彿方才那场跨越人群、藏着千言万语的对望，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瞬即逝。
而顾知语依旧僵在二楼的角落，目光死死缠着韩聿恩的身影。心底的疼痛如狂潮般，每一次涌来，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吞噬。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该走，该体面地退出这场不属于自己的盛宴，可双脚像灌了千斤铅，纹丝不动，只能任由自己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里，被伤得体无完肤，毫无还手之力。
酒会进行到酣处，韩聿恩终于摆脱了周围的趋炎附势，起身径直走向后场。那里是安静的休息区，隔绝了前厅的喧嚣与浮躁，顾知语看到这幕后，便赶紧也跟了上去，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她单独对话的机会。
顾知语几乎是凭着本能，脚步匆匆地跟了上去，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拳，心底燃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哪怕要放下所有骄傲，她也要再问一次，再争取一次，哪怕最后的结果，是万劫不復。
酒会后场的走廊铺着柔软的绒毛地毯，脚踩上去毫无声息，连呼吸都会打破这份死寂。墙壁上掛着素雅的油画，暖黄色的壁灯洒下柔和的光线，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疏离。
韩聿恩背对着走廊，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抬手轻轻松了松领带，指尖的动作缓慢而从容，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可眉头间凝结的疲惫，却像刻在骨头里，清晰得无法忽视。
顾知语在走廊拐角停下脚步，看着她孤挺的背影，心跳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喉头紧得发疼，那些练了无数遍的话，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怕自己的鲁莽惹恼韩聿恩，怕自己连这最后的靠近，都变得奢望。
可方才韩聿恩与林妍希并肩的画面，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她的心口，每一次想起，都带来锐利的疼痛。
终于，她闭了闭眼，鼓起全身力气，迈着颤抖的脚步，一步步走到韩聿恩身后，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韩聿恩。」
韩聿恩的身体猛地一僵，肩线瞬间绷紧，缓缓转过身。当目光落在顾知语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震动，那震动里藏着惊讶，藏着压抑已久的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掛，可这所有的情绪，仅仅停留了一瞬，便被层层冰冷彻底覆盖，眼底重新恢復了从前的平静。
「顾小姐，有事？」她的声音清冷得没有半分温度，那声疏离的“顾小姐”，更是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狠狠划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带来一阵刺骨的疼，让她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顾知语的指尖猛地收紧，她抬眼看向韩聿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在哀求，又像在抗议「你不要这样叫我。」
韩聿恩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看不见喜怒，也看不见软弱，彷彿顾知语的哀求，都与她毫无关係。
她的沉默，比冷漠的拒绝更残忍，比刻薄的斥责更伤人，让顾知语觉得，自己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卑微，所有的不甘，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顾知语眼眶瞬间红了，潮湿的热意疯狂涌上心头，模糊了视线，那股难以抑制的委屈与疼痛，还是像洪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活了这么大，从来都是骄傲的，从来没有如此卑微过，从来没有如此放低过自己的姿态，可面对韩聿恩，面对这份快要彻底失去的感情，她所有的骄傲，都变得不堪一击，碎得满地都是。
终于，她张了张嘴，说出了那句最不像她、也最卑微的话，那句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却又控制不住的请求，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撕心裂肺的卑微「你可不可以……不要让林妍希靠你那么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顾知语猛地低下头，指尖颤抖得越发厉害，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动。她知道自己很自私，知道自己没有半分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知道韩聿恩有权利对任何人好，可她真的受不了。
韩聿恩的呼吸猛地一停，身体再次僵住，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那股被刻意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衝破了防线，露出了端倪。
她看着顾知语卑微的模样，看着她低下头、不敢看自己的怯懦，看着她颤抖的指尖，心底像被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揪着，疼得她几乎难以呼吸。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以为那些过去的温暖与疼痛，都已被时间掩埋，可面对顾知语这样的请求，面对她眼底藏不住的疼痛与卑微，她的心，还是会动，还是会疼，疼得快要无法自控。
顾知语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深的自责与卑微「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知道我不配……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的声音越说越轻，几乎要被自己的抽泣声淹没，「可是韩聿恩。」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溃堤，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直直地看着韩聿恩，眼底再也藏不住心底的疼痛，藏不住心底的不甘与牵掛，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连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找不到「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这一句「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像一把沉重的重锤，狠狠砸在韩聿恩的心上，将她刻意筑起的冰墙，砸得粉碎，连一丝残痕都没有留下。
她看着顾知语红肿如核桃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乾的泪痕，看着她眼底那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与疼痛，喉结滚动了一遍又一遍，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迟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任由心底的疼，疯狂蔓延。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顾知语撕心裂肺的轻微抽泣声，和两人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回盪，格外刺耳。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份藏在心底的牵掛与疼痛，那份难以言喻的委屈与不甘，像一张无形的网，在空气中弥漫，缠绕着彼此，挥之不去，让人窒息。
韩聿恩沉默了良久，久到顾知语的抽泣声都慢慢微弱下去，久到走廊里的时光都彷彿静止。
她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动，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挣扎，那隻手，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一点点靠近顾知语的脸，似乎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想再触碰一次，那份她思念了太久的温暖。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猛地收了回来，狠狠握成拳，放在身侧，眼底的挣扎，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怕，怕自己一动摇，就会再次陷入过去的泥沼，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再次溃不成军。
「顾知语，」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从前柔和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疏离，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每一个字，都像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挣扎，「你该明白，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有些人，一旦被伤害，就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
顾知语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兇了，却还是拼命摇了摇头，头发被泪水浸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我真的放不下，我真的不能没有你。韩聿恩，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你很深，深到难以弥补，可我真的在努力弥补，我真的在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不会再把你推开了。」
就在此时，走廊的尽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林妍希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拐角处，她穿着米白色的晚礼服，身姿从容，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半分惊慌，也没有半分生气。
她看到休息室里的两人，只是轻轻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不语，那份从容与淡然，像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刺在顾知语的心上。她没有打扰，却也没有主动离开，彷彿只是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场属于她们叁人的拉扯。
顾知语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的恳求，瞬间被浓浓的慌乱取代。她看着林妍希，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的自信与淡然，心底的自卑与不安，像潮水般疯狂涌来，越来越浓。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恳求，自己的卑微，自己的挣扎，在林妍希的从容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
韩聿恩也注意到了林妍希的存在，眼底的挣扎，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慢慢被平静取代。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波动，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冰冷，转头看向顾知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狠绝「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顾知语心底所有的希望，将她从恳求的边缘，狠狠拽回了绝望的深渊。她看着韩聿恩，看着她眼底的冷漠，看着她转向林妍希时，心底的疼痛，再次达到了顶点，疼得她几乎要晕倒。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还想再恳求一次，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低下头，用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孤独而苍凉，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重，彷彿身上压着千斤重担，每走一步，心底的疼，就加深一分。走到拐角时，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韩聿恩正站在原地，与林妍希低声交谈，神色平静。
顾知语的心，再次狠狠一疼，终于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酒会后场，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凉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得皮肤生疼，可这份疼痛，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她知道，这一次，她又输了，可她并没有彻底放弃。只要韩聿恩的心，还没有彻底冷透，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就会一直坚持下去，哪怕要遍体鳞伤，她也要挽回她，挽回那份属于她们的、被她亲手毁掉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