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不管这个小太医遇见的人是谁,既然没生出事端,也没必要细究。
  太监随口答道:“或许只是路过梅香殿的门客,沈大人不必挂心,府上若是再有病患,熙王殿下必定会请您来亲自诊治,非您不可。”
  一听这话,沈恋感觉后半生的饭票都稳了,安心又快乐地拱手告辞。
  “大人留步。”太监上前笑道:“今日王爷为庆祝宋公子大病初愈,特设了酒宴与诸君小庆,想问大人可否留府下榻一宿,宫里自会遣人替大人通报。”
  沈恋想了想,婉拒道:“治病救人,是下官分内之事,王爷如此阔绰打赏已然受之有愧,不必再多破费。”
  太监一愣,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忙解释:“啊……这酒宴,只是府上亲友小聚,为宋公子增添喜气,担心王爷和宾客不胜酒力,酒后头痛,这才想请沈大人留宿,以免半夜头痛,难寻良医。”
  沈恋抿嘴一琢磨,听懂了。
  王爷是想为自己的男宠庆祝大病痊愈,并非邀请医生吃饭,而是他们自家亲友小聚。
  怕酒喝多了不舒服,半夜找不到急诊室,就想把沈恋这个技术信得过的医生留在府上住上一晚。
  这是好事儿啊,回太医院报道又得被盘问收了多少打赏,如今王府的人替他回禀,自己留宿一宿,也省去烦人的应酬。
  不管夜里要不要加班,明早走之前,肯定还能拿一笔“小费”,血赚不亏。
  沈恋拱手:“听凭王爷差遣。”
  -
  酒足饭饱,天色未暗。
  正院里,三皇子热情高涨地招呼宾客,移步西苑的演武场。
  他想玩射箭游戏。
  门客们都簇拥着皇子,热情捧场。
  宴席上,一直寡言的定远侯世子陆骁,与腾骧左卫指挥使赵飞龙慢吞吞走在后头,时不时交头接耳说几句话,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走在前面的四皇子谢渊放慢了脚步,等听到后面那两位昔日战场上自己麾下的战将脚步声接近,才故作无意地转过身,看向他们。
  二人当即忐忑地拱手询问皇子有何吩咐。
  “你俩还有公务在身,先回吧。”谢渊背着手,朝王府西小门扬了扬下巴,神色倨傲。
  “这可使不得!”二人赶忙躬身拜道:“公务可以延后,二位殿下难得雅兴,我等岂能叫殿下不豫?”
  谢渊说:“三哥已经喝醉了,不会发现。”
  两个武人对视一眼,皆是脸色惨白。
  这四皇子虽尚年少,但心思机敏,实在是个狠角色。
  两年前,二十二岁的三皇子谢珩替父出征,讨伐进犯西北边境的贺兰部。
  因为兵强马壮胜算大,皇子出征,本就是为了蹭个战功。
  谢珩把自己最疼爱的四弟谢渊也顺便带上了。
  大魏近些年与楚国交恶,谢渊的母妃慕容瑶本就是楚国当年的和亲公主,立下战功之前那几年,母子俩在宫中受尽冷眼。
  谢珩本只是想给四弟一个参与保家卫国的名声。
  没想到那时年仅十七岁的谢渊竟然识破敌军埋伏,发动自己仅能调动的八百名亲随与粮草护卫军,突袭敌方,里应外合,救下近万大魏精锐骑兵,立下战功。
  后陆骁与赵飞龙被分到皇子麾下,谢渊带着他们多次奇袭敌军,连战连胜。
  若非谢渊,他二人绝不会这个年纪就坐到这个位置。
  他二人前程似锦,这两位皇子却恰恰相反。
  三皇子谢珩虽善良豪爽,却胸无大志,沉迷男色,被兄长排挤。
  四皇子谢渊虽有实力,也得圣心,可惜身份尴尬,楚魏一日不恢复邦交,谢渊便不可能有夺嫡的机会。
  即便三皇子把这两个昔日将领当作战友,陆赵二人却想保持距离,以免被大皇子的党羽误会。
  三皇子把战友情分看得很重,不相信兄弟有异心,平日经常邀请他们小聚。
  但谢渊知道这两人的心思。
  十一岁那年,楚国因两国商贸问题,对魏国公然发难。
  谢渊的生活突然从众星捧月,变成处处遭人冷眼。
  他被迫理解了自己与母妃的处境。
  自卑激发出过分敏感的自尊与攻击性。
  陆赵二人刚入席,谢渊就看出这两人不情愿赴宴的神色。
  显然是不想总跟三哥来往,怕影响仕途。
  此刻注意到这两人走在最后交头接耳,谢渊更是浑身刺挠,恨不得立即叫二人滚蛋。
  陆赵二人此刻才意识到四皇子已经看出他俩不情愿,吓得魂不附体,立马表现诚意,借着酒劲回忆过往,大谈两位皇子对他们的知遇之恩。
  谢渊根本不相信这些虚情假意,但陆赵二人显然不敢走,也就不再多费口舌。
  三皇子骑射确实不错。
  在府里特地把演武场完全改成了练箭场,兴致高昂之时,都要与宾客比箭。
  每回合排名越次,罚酒越多。
  谢渊继承了他楚国那位开国先祖的身手,天生骁勇善战。
  但他并不喜欢比武,更不喜欢喝酒。
  为了少喝酒,谢渊不会故意射太偏。
  但为了不碾压三哥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他会“刚巧”比谢珩稍微射偏一点点。
  立下战功之前,后宫连太监都敢怠慢慕容瑶母子,年幼的谢渊还常被大哥和二哥嘲笑他先祖混杂了鲜卑血统。
  只有三哥,始终把他当最要好的兄弟。
  为此,谢渊不在乎外人对谢珩龙阳之癖的嘲讽,只认这一个兄长。
  夕阳尚未燃尽。
  演武场的侍从们早早燃起了铁皮风灯。
  灯油是松脂混了菜油,燃起来有股淡淡的松香气。
  箭道这头摆了几张桌案,其上摆了茶点,其余都是酒碗。
  箭道南端,草靶立在木架上。
  靶是新扎的,稻草压得瓷实,外头裹了一层本色麻布,朱砂画了五道同心圆。
  寻常靶心该有茶碗口大,可三皇子府上的箭靶靶心不过指甲盖大小。
  立架上挂着款式各异的角弓,弓背蒙了牛皮,每一把都价值不菲,毕竟是三皇子唯一的爱好。
  照例是三皇子开局,毫无悬念的正中靶心。
  原本该是四皇子紧接着射箭,但谢渊不知打什么坏主意,非要让三皇子那些门客先来,要跟两位将军最后射箭。
  等箭靶子上扎满了箭矢,谢渊终于哼笑一声,提起长弓,闪眼间一箭射出,直接震塌了箭靶。
  小太监疾步跑过去,扶起箭架。
  原本正准备高声称赞的门客将领们,哑口无言。
  谢渊这一箭刚好射在靶子最外圈。
  靠近了,才能看到箭矢旁边箭靶那一丝边缘,几乎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就要脱靶了,难怪把箭靶射转起来了。
  众人从来没见四皇子失手到这个地步,一时震惊得连场面话都忘了。
  谢渊坏笑一声,侧眸看两个武将,“请吧二位。”
  回过神来的门客们都在安慰四皇子难得失手,没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但陆赵二人却是知道谢渊的意思——
  从前都是三皇子正中靶心,四皇子故意射偏一点点,他俩作为武将,当然不能输给门客,就只能比四皇子偏一环。
  而现在,谢渊故意射中箭靶边缘,就是逼迫陆赵二人脱靶,这样,就得一次罚酒十碗。
  陆赵二人一时无言以对。
  要说这四皇子谢渊,军事天赋是挺惊人,私下无人不服他的才智。
  但说白了,这小子跟熟人闹脾气的时候,是真的很幼稚。
  这到底有什么好使坏的?
  他俩脱靶,罚酒十碗,谢渊射中最外圈,也是要罚酒五碗的。
  传出去,谢渊堂堂战神射偏了靶子,多丢人?
  这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吗?
  但事已至此,四皇子还一脸拽拽的得意笑容,两个武将只好纷纷脱靶,甘愿罚酒十碗。
  不同的是两个将领常年混迹官场,千杯不醉。
  倒是甚少社交的四皇子自己,才喝了五碗就开始眼神发懵了。
  -
  沈恋被安排在梅香殿旁边的一座小院。
  屋里没有宫里的地暖,但是烧着那种比他月薪还高的无烟炭,十分温暖。
  他穿越到这鬼地方之后,从来没在冬天睡过这么暖和的房间。
  可惜他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更的梆子敲过不到一刻钟,他听见屏风后的屋门被轻轻推了一下。
  沈恋的脸从被子里探出来,等了片刻,没有动静。
  可能是风吹动了房门。
  他把脸埋回被子里。
  “砰——”房门发出了一声更大的动静。
  不等他反应。
  “砰砰!”房门一次比一次声响更大。
  沈恋眼睛都瞪圆了。
  咋回事?
  王府里还能有贼吗?
  这贼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又安静了一瞬,他听见门外一个男人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谁把门锁了?来人……三哥?有人把我门锁了……三哥?略感困倦。困倦。”
  那贼人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地摇晃门板,然后,安静了片刻。
  砰地一声巨响。
  沈恋亲手锁好的楠木大门,被门外人猛地踹开了。
  “开什么玩笑这是噩梦吧怎么跟真的一样我靠鬼压床了吧?”沈恋抱着被子坐起来迅速退到床角,想要出声摇人,又不敢扰了王府清净。
  鼓起勇气挪下床,沈恋轻轻抄起床头的铜制灯台,一步一步挪到屏风后,探出脑袋,一眼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瘫靠在门板上,神色迷糊地在揉眼睛。
  这不是上次梅花树下的那个坏脾气的小男宠吗?
  为什么要踹他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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