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应亦淮不知道自己的昏迷了多久。
只记得一片混乱的光影、刺耳的鸣笛声,还有从天灵盖钻进来的冰冷剧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空。
灰蓝色的天幕,云层压得很低,雪花无声飘落。
空气中泥土与枯草的味道交错,还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应亦淮躺了很久,久到后背都被地上的凉气浸透了,才慢慢撑着地面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白色长袍,料子一摸就是好料子,但沾上了不少尘土和枯草。
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坠着一团毛茸茸的穗子,看起来原本是纯白色的,只是现在被弄脏了。
还有一块玉佩,触手生温,雕刻成了流云纹样。
应亦淮茫然地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半天。
天杀的。
这是给他干哪来了。
他不是刚从学校回家吗?然后路上……
被一辆共享单车撞飞了。
不会是死后穿越到异世界了吧。
真够草率的。
应亦淮环顾四周。
脚下是一片荒凉的山坡,远处隐隐可见一座连绵雪山被雾气遮掩。
除此之外没有房子、没有人、没有任何虫鸣鸟叫声。
寂寥得让人心惊。
应亦淮只能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终于,应亦淮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到了一团……
人?
应亦淮蹲下身,拨开杂乱的枯草看过去。
浓重的血腥气陡然袭来。
竟然是两具尸体。
一具是头狼,一具是个男人,全都被咬断了喉咙。
应亦淮失声惊呼,踉跄着后退几步,不小心绊倒了自己。
他脸颊失去全部血色,僵硬地坐在原地,吓得连逃跑都忘记。
直到不远处的草丛传来一声极细的呜咽。
听上去是个小孩子。
怎么还有小孩子?!
应亦淮强迫自己回神,驱使着软成面条的四肢,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急匆匆拨开另一团枯草。
里面竟然是一只受了重伤的狗崽。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雪堆与枯草丛中,毛发被干涸的血迹打了绺,看不清原本的颜色,狼狈不堪。
它紧紧闭着眼睛,难辨生死。
应亦淮过了最初的震惊,慢慢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探向小狗崽的鼻端。
还有呼吸!
应亦淮犹豫了一下,把小狗崽从枯草里抱了出来。
小家伙轻得不像话,浑身冰凉,在应亦淮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应亦淮三两下扯开繁复的外袍,把狗崽裹紧怀里,用体温替它暖着。
就在小狗崽触碰到应亦淮心口的一瞬间。
应亦淮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像是有人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幅画卷。
画卷里,小小的狗崽变成了一个瘦弱的男孩。
第70章 相遇即是缘,我不会让你死
男孩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墨蓝色的眼眸里写满畏惧。
看样子,不过是刚会走路的年纪。
男孩被几头狼叼回了狼窝里,随着小狼崽一同长大。
因为与其他狼崽不同的样貌,男孩被狼崽们排挤、欺侮、落得满身伤痕。
应亦淮这才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狼群们的话:
“就是个没本事的杂种!”
“仙和妖生下来的孽种,怎么还有脸与狼群共同生活?”
“听说这崽子刚出生就咬死了自己的生父,不错,是个有血性的。”
“那个人类男人为了自己的修为,在孽种出生之后无情地杀了这崽子的狼母!如此冷血之人,本就该死!”
“终究是仙妖有别啊……”
“赶他走吧,他留在我们狼妖族中,终究是个祸患。”
就这样,男孩离开了族群。
因为与凡人不同的外貌,他只能在人间流浪。
乞讨、偷窃、被人追打……
“一看就是个妖怪生的孽物,该死!”
“嬢嬢,那个小乞丐好可怕,他怎么是白头发啊……”
“此等妖邪降生,必然是为祸人间之兆!”
“滚!再敢来城中给百姓们带晦气,我就拔了你这只小畜生的满口尖牙!”
男孩被狼牙棒打得遍体鳞伤,气若游丝。
他用仅剩的最后一口气,逃出了人类的城镇。
荒野中,无计可施、濒临死亡之际。
男孩竟无师自通的修仙的诀窍。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障眼法藏起了自己的奇异容貌。
渐渐的,男孩长大了,靠着绵薄的修为,得到了拜入仙门的资格。
他拜了一个看起来最和善的师尊。
然后,被关在最偏僻的山峰上,被逼着昼夜不停地修炼,被喂各种不知道名字的草药,被当作一只用来供给仙气的牲畜。
应亦淮眼睁睁地看完了这一切。
当看到那个恶毒师尊的脸时,应亦淮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鼻梁上,没有与自己相同的那颗朱砂小痣而已。
看着与自己几乎相同的一张脸,做出阴狠、贪婪、居高临下、毫无慈悲的表情。
应亦淮恶心得想吐。
但他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可怜的男孩被折磨了百年,终于崩溃。
看着他杀了恶毒师尊后,被无从逃脱的魔气逼迫着黑化,成了血洗仙门的魔妖。
看着他逃下山,被正道修士们围剿。
一把又一把雪亮的宝剑刺穿了他的身体。
最后,男孩倒在血泊中。
他满眼不甘,满心不忿。
却只能无力地变回了狼的模样,蜷缩成瘦小的一团。
直到胸膛停止起伏,他还是没能合眼。
天大地大,山河浩瀚。
他竟到死都找不到一条活路。
应亦淮怔怔地望着冰原上的那个瘦小身影,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不认识这个孩子,不知道这些画面从何而来。
但这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似的,疼得喘不过气。
眼前画卷散去。
怀里的小狼崽不知何时消失了。
眼前是一头疲惫虚弱不堪、气息越来越弱的冰狼。
冰狼周身被浓郁的邪佞气息笼罩,黑色的魔气丝丝缕缕沁入冰狼体内。
这是堕魔的征兆!
应亦淮迅速擦去眼泪,奔上前,把那只冰狼轻轻地抱进了怀里。
冰狼无意识地嘶吼挣扎着,魔气一股脑地往它体内钻。
再这么下去,绝对要出问题。
应亦淮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知道此刻,自己不能离开。
“没事了,乖,已经没事了。”应亦淮紧紧抱着冰狼不肯松手,哽咽着哑声说。
任由冰狼在他怀中极力挣脱,利爪划破他的胳膊。
鲜血涌出。
应亦淮脸色惨白,极力忍住痛呼声。
血珠滚落,染红了冰狼的皮毛。
忽然那些魔气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接近的存在,四散溃逃。
应亦淮对此毫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冰狼渐渐安静了下来。
应亦淮松了一口气,低头,认真地用手指擦去冰狼脸上的血污。
怀里的冰狼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愕,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它盯着应亦淮,瞳孔剧烈颤抖着,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它只是无力地昏了过去。
白光闪过。
冰狼在应亦淮的怀里变回了少年模样。
白发散落、瘦削的脸庞、紧蹙的眉头,破烂衣袍挡不住满身伤口。
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伤口似乎被人胡乱包扎过,上面还残存着草药的味道。
周遭的皮肉泛黑,像是中了毒。
应亦淮手足无措地重新给少年包扎好,然后,他把人背了起来。
沿着雪山下那条窄窄的河流,应亦淮走向了有炊烟升起的方向。
不能放任不管,既然遇到的就是缘分。
他会让这孩子活下去。
*
村庄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的缓坡上。
应亦淮背着少年走进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应亦淮敲开了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看见应亦淮背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老婆婆吓得差点把门关上。
应亦淮赶紧解释:
“婆婆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弟弟在山里遇到野兽受了伤,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我……我愿意用这块玉佩给他换口饭吃,行吗?”
应亦淮单手解下腰间玉佩,满脸诚恳地塞进了老婆婆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