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找,到,你,了。”左边的少年对她说。
  “找,到,你,了。”右边的少年对她说。
  它们互相抓住对方的耳朵,用力一扯,皮肤随即发出布料撕裂一样的声音,然后,那两团血淋淋的软骨被粗暴地按向彼此的侧头,重新拼接上去。
  紧接着,它们又一起把手指插进自己的眼眶,毫不犹豫地向外一拽。整颗眼球被挖了出来,拖着神经与血丝,外层是半透明的黏液,像被蛋清裹住的湿滑球体。
  球体被安进彼此空洞的眼窝里,圆溜溜地转了一圈,再像终于找到了锚点般停下,蛇类的细长瞳孔对上艾莉雅的视线,微微收缩了几下。
  艾莉雅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会吐出来。
  这对黑蟒双胞胎正在一点点替换彼此的身体。
  当一个生物被外表一模一样的对方逐渐更替后,它是否还是原本的自己?如果不是的话,它是从何时开始不再是自己的?
  “名称”与“被指称之物”之间的悖论使流场无法再维持下去,黑暗的天空在剧烈的颤动中落降,水生物园的玻璃碎裂,河流奔涌而出,鱼与星星同游,万物悬倒自相连接,双双对对倍生重现。
  然后一切休止。
  不再有恢弘的幻象,只有惨淡的月光自屋顶的破漏处渗下来,耳边响起古老的、不属于这个伟大时代的金属轻鸣,身穿黑色长裙的少女自腰间抽出一把长剑,朝梅芙的脖颈间挥去,身姿优雅轻盈得不可思议——鸟类的天赋。
  它的动作过于迅捷,梅芙根本反应不过来要使用位移的能力,只能笨拙地、以人的方式朝一旁闪去。
  那把剑没有停下,而是直接顺势砍断了她的双腿。
  喷涌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菌丝,一缕一缕地覆在艾莉雅的脸上。她的脑袋一片空白,短暂的耳鸣被什么更锐利的声音冲破,那是梅芙痛苦的尖叫,还有蟒蛇的嘶吼——它奋不顾身地朝乌鸦少女所在的方向扑了过来。
  乌鸦在笑,粗哑的声线和它年轻娇小的外表几乎不符。它跳起来,纤细的手指轻松地抓住蟒蛇粗长的身体,准备用手里的剑将它一分为二。
  艾莉雅看见自己伸出手,下意识地想要用最原始的办法阻止它。
  而就在这时,一个冷静的声音突然自背后传来。
  “到此为止,怪物们。”
  所有人的动作在霎那间停滞。
  艾莉雅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这下才终于有了回到现实世界的实感。她颤抖着将脸上的菌丝拨开,看见四个高大的身影从夹层的入口处跳了进来,手中都举着一把枪,对准了乌鸦所在的方向。
  至于刚才开口说话的人,艾莉雅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仍然听出了他的声音——他是修兰·夏加尔。
  艾利亚知道这个通道,那他的兄弟当然也知道。
  但他不应该在参加寻宿游戏吗?
  不速之客的到来使乌鸦不悦地眯起眼。它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那几个黑色的、圆形的枪口,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放开手中的蟒蛇。
  艾莉雅抹了把脸。她看见梅芙躺在面前的地上,急促而绝望地喘息着,她抓住她颤抖的手,紧紧握着,好像有一颗心脏被保护在她们的掌心之间。
  得向他们解释现在的情况,不能让他们误伤到梅芙和蟒蛇……
  “夏……夏加尔同学……我……我……”
  修兰侧头看着她,那眼神就好像根本没见过她这个人一样。
  “我我我个什么,你在学猫头鹰吗?”
  乌鸦大笑起来,连带着被它抓在手里的蟒蛇的身体也跟着一抖一抖的,“你们听见了吗?结巴女是猫头鹰!猫头鹰!夜里呜呜叫,白天缩脖子!”
  黑蟒双胞胎正靠在墙壁上摩擦和清理自己的身体,闻言也十分捧场地嘶嘶笑起来。
  “……”艾莉雅硬着头皮又尝试了一次,“请听我说……我……”
  修兰根本没理她,他转而盯着乌鸦,面无表情地问:“你笑什么?”
  乌鸦一愣,然后像是被狠狠冒犯到了一样,恼怒地大喊起来:“我不能笑吗?你们这些人类以为只有自己会笑吗?只有长了张木头一样的脸,才配张嘴发声?我有嘴,有舌头,会叫会笑,比你们这些人类灵活得多!我偏要笑——哈哈哈!哈哈哈!”
  它吵得可怕,跟在修兰身后的男学生们有些头大地捂住耳朵,“修兰,我们是不是该找学院的……”
  修兰头也没回地做了个让他们闭嘴的手势,然后一边举着枪,一边慢慢走过来。和上次在叁年级宿舍旁相遇时一样,他的打扮乱糟糟的,衬衫敞开,裤子的背带垂下来,唯一不同的是象征性地套了一件时髦的男士条纹西装。在经过艾莉雅身旁时,她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暧昧的苦涩味。
  她好像在药剂师的沙龙厅里闻过类似的味道。
  艾莉雅有些不好的预感。
  乌鸦还在不断发出嘲讽:“鸟也会笑,蛇也会笑,只要看见蠢东西,就该笑!”
  修兰停下来,神情恍惚地摸了把自己的金发,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乌鸦闭上嘴,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好像正在思考要如何理解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但就在这片刻的空隙,修兰猛地上前一步,扣住乌鸦的肩膀,直接将它按倒在地,冰冷的枪口抵住眉心,膝盖则死死压着它的脖子,使它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你是什么坏掉的八音盒还是被人踩烂的发条玩具吗?张嘴就是噪音闭嘴也是噪音,你的脑袋是不是被自己的羽毛塞成了发霉的枕头然后丢在漏水的阁楼里泡了十几年的雨,外面长满黑斑里面被虫咬烂,稍微动一下就哗啦啦往外掉屑?”
  乌鸦:“……”
  艾莉雅:“……”
  修兰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气,又用枪口随意地在乌鸦的额头上点了点。
  “不只有人类会笑?当然不只,毕竟连狗都会乱吠,但不是所有会发声的东西都配在我耳边制造噪音。别担心,现在就教你学会安静。”
  艾莉雅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她看着修兰将袖珍转轮枪对准乌鸦的额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清脆的“咔哒”一声。
  空膛。
  修兰的脸色一下变了,连压制着乌鸦喉咙的膝盖也下意识地松了松,而乌鸦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化身为一团翻涌的黑羽,逃脱他的掌控,又在半空中重新化为人形,举剑朝他砍去。
  与此同时,两条黑蟒几乎同时弹起,朝艾莉雅和梅芙扑来,情势再一次急转直下。
  “趴下!”似乎有人厉声大喊。
  艾莉雅扑到梅芙身上,紧紧抱着她。几声枪响在狭窄的夹层里爆裂开,子弹擦着石墙飞溅出刺目的火星。一切过于混乱,艾莉雅根本不敢抬头查看身旁的情况,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集中注意力,再次创造一个流场作为暂时的避风港,即使这毋庸置疑会在修兰一行人面前暴露她的能力。
  但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脚下的木板猛地一沉,有什么细密的声音从建筑的更深处传出,仿佛一连串齿轮在同时转动。
  注意力被打断,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是慌张地想要拖着梅芙后撤到某个安全的方向,但已经太晚了,整片地板骤然向下塌陷,她尖叫着坠入到一片猩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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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大元素造就第四大元素
  众星环日昼夜由此而分宿
  圆弧之心虽指向星空之目
  我之所指唯在随心所欲处
  莱佐、洛昂和其他几名学生有些低落地从天文塔走出来。他们原本以为第二个谜语非常直观,显然指向的是天文塔里的某处地方,但却怎么都没在这里找到谜底。
  当然,还在困扰莱佐的另一大问题是:艾莉雅今天一直没有出现,而原本应该成为搭档的两人也莫名其妙被更换了。
  洛昂本来还在和其他同学讨论解密,看见莱佐一个人在旁边闷闷不乐的样子,他专门走过来,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唉,你说艾莉雅在哪里呢?今天都没见到她!”
  莱佐瞥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洛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跟我就不要掩饰啦。我早就想和你说了,我觉得艾莉雅是个比较被动的女孩,所以你得学会主动表达吧,不然怎么可能有进展呢?”
  莱佐背靠在墙壁上,盯着只有寥寥孤星点缀的夜空,犹豫了一会才说:“其实,之前在解剖剧场和她一起听特别讲座的时候,我已经牵到她的手了。”
  “……什么?!”洛昂深吸了一口气,“但是你现在才告诉我?!”
  莱佐的耳朵微微泛红。
  其实在那之前,该做的也都做了。他想。
  他不能去细想那些场面,不能去细想她趴在自己面前,紧紧夹着他的样子。
  他不自在地原地走动了几下,清了清嗓子,问:“那你呢?”
  洛昂仍然沉浸在震惊中,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莱佐在问他问题,“我?我什么?”
  莱佐斟酌了一下用词,“你好像很喜欢艾莉雅——在我记忆中,你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异性朋友。”
  “艾莉雅?我当然喜欢她,她很可爱啊。”
  莱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但是你指的是那种想要追求她的喜欢吗?唔,那有点像是对自己的妹妹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啊,好恶心!感觉像乱伦一样!”洛昂开始抱着头大喊大叫。
  “……旁边有人,你还是小声一点吧。”莱佐无奈地说,但与此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
  同组的学生突然对他们喊:“莱佐!洛昂!我们有头绪了!”
  他们赶紧走回去。
  但就在这时,挂在树上的节日装饰突然凭空旋转起来,可现在明明一点风都没有。
  莱佐一下打住脚步,盯着那旋转中的球形灯盏,里头的烛光映照在地面上,流转不定,像无数视线围绕着他巡游。
  又发生了,刚才在博物馆的标本大厅里也是这样,那个机关明明必须人为触发,却突然就自己动了,就像是……
  就像是在黑暗中,有一只凭空出现的手。
  他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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