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出身份
眼看接近下午四点。山上、山下的部队都预备好了送行接待。
望向后视镜里几个愈发渺小的人影,文鸢闭上了眼。
随行的一共五辆野地皮卡,山路崎岖,关卡众多,一路摇摇晃晃颠得人屁股都快成八瓣。
文鸢坐在中央,强忍着胃里的吐意,偏头看山路的风景转移注意力才勉强好受点儿。
吴子奇见她脸色苍白,皱皱眉问:“晕车啊?”
文鸢难受地点了点头:“山路太绕。”
“别吐车上啊。”他赶紧把怀里的枪放旁边,从前后座空隙里伸个身体去驾驶座拿纸和袋子,嫌弃地往她手里一塞:“现在下去都不知道哪个山头里有狙击手,你吐袋子里成不?”
“.....”文鸢接过袋子,沉默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吴子奇一直担心她吐出来,时不时往她身上瞅,生怕到了山下人脑子不清醒。然好在文鸢瞧着弱是弱了点,还挺抗造。难受成这样也知道不麻烦别人。
“不舒服就说,喝点水。”吴子奇给她拧了瓶水。
“好。”
出了城区,车子开始进入德昂军的戒备区,每几百米就能见到放满了沙包的关卡哨岗。山上下来的不管是谁,都得盘查,所以每过一辆车,守备的武装士兵就会抬手叫停,进行核实确认。
越往三个部队的驻地走,路边的士兵就越多,每每被拦住,文鸢的心情便要忐忑几分。好在拦截的哨兵估计是得了命令,往后座一瞧,看见张女人的脸就抬手放了行,还贴心地指了路,往军营里走。
车子最后停在一个围满灰色水泥墙的大院子里,车玻璃外,是一排接待的人。
车还没停稳呢,后座的门就被打开,都没能来得及跟接待的军官握手,文鸢就冲下车,终于忍不住扶着车大吐特吐,似乎把胆汁都吐出来。拿纸擦嘴的时候,满口腔的苦味。
吴子奇开了车门迈步子下来,一回头,刚才下车的人不见了。他惊讶地搜寻了一圈,最终看见了躲在车边哇哇惨吐的女人。
他都来不及和这些人虚与委蛇,在一众探究的视线下,从车里又拿了两瓶水,长腿一跨朝她走去。
“还行不?”吴子奇蹲在她面前给她拿水冲嘴。
文鸢颤颤巍巍扶着车门,瘦弱的背影看着楚楚可怜,却透露着莫名的倔。接过他的水喝了两口,缓过来的时候才发觉所有的人全都围了上来,盯着她看。
“....”她直起身子,气势一下足了,强压镇定:“我们走吧。”
“真的没事?”吴子奇倒有些怀疑了。
“我能有什么事,别废话了,走吧。”文鸢走过他身边,微微一笑。
她不是没看见那些人猜忌的眼神,在这种时候露弱,无异于是把把柄掐在了他人身上。如果一开始就短一截,后面就没得谈了。再难受都得忍着。
扔了吴子奇给的水,文鸢对着领路接待的军官点头:“我是这次来谈判的,抹谷地区的矿区老板,麻烦带路吧。”
看起来官最大的那个站在她面前,眼神数了数她身后的一群人:“领导说只能进三个人,你们自己看着办。”
三个?摆明要搞下马威,吴子奇登时不满:“不想好好谈是吧?”
“你们不要那么急,都是兄弟部队,下了山肯定不会亏待,我们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只是谈判不需要那么多人。”军官不急不慢地说,态度一点儿没变。但他身后的人显然没那么好说话,纷纷拿起了枪。
吴子奇年轻气盛,哪吃过这闷亏。当即就拔枪:“谁知道进去了是狼窝还是虎穴?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举枪,所有人齐齐过来,他们在几秒内便被几十个士兵围剿,枪指在了脑袋上。
“这是在我们的地盘!你敢开枪试试。”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军装,看着官衔挺大的男人。他们态度强硬,一步也不肯退让。
眼看气氛焦灼,一道温柔有力的声音传来。
“可以,我相信你们不会违背条约。”哪怕被无数枪口指着,文鸢仍旧维持得体的笑,尽量平复心情:“带路吧。”
吴子奇的枪被她压下,温良地小声劝:“不要翻脸,不然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呵了声,再不服气,吴子奇也清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旋即勒令所有人收起枪。
“麻烦带路吧。”文鸢向对方示意。
院子不大,瞧着更像是临时拿民房作部队房子,白色的水泥灰墙壁,蓝色的铁皮棚,外面还种了些菜。
带他们进中央区的屋子里时,最开始带路的军官大概跟她讲了一遍里面有谁,带到门口,往她后面数了数人头,确认没问题后才打开大门,朝里面的人致意:“卡猜领导,达艾领导,彭凯司令,人来了。”
一声落下,大门打开。
文鸢迈进去时,里面的三人头都不抬,围坐在红木茶桌上喝茶。
等她走到面前,右边那个戴着军帽的中年男人才看了过来,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叫什么名字?”
其他两个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倚靠在雕刻着龙凤的红木沙发上,斜了她一眼,显然不把这群年轻人当回事。
“行了,坐吧。”中间那个发话了。
“看到了没,右边那个。”依然是他说话,指着那个断了根手指的,戴着军帽的男人,和蔼笑道:“叫达艾长官就行,左边那个是卡猜,应该是见过?不要我多介绍。”
“那您呢。”文鸢正式着眼前这位瞧着和善的中年男人,大着胆子问。
一句话出口,桌子上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在笑什么,文鸢猜,是在笑她的不知天高地厚。
吴子奇真是替她操心,后背的冷汗都快流了一壶。跟这群老狐狸斗,哪里是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能招架的。不过在眼皮子底下,他也没法多说什么,只能替她干着急,希望她能支棱点。
好在关键时刻,文鸢想起来名字。她道:“不记得彭凯司令的名字是我的问题,但这样轻视的待客之道是否太无礼?我是下来谈判的,得不到尊重的话,那就没得谈了。”
说罢就要转身,看着是瘦弱,态度一点都不带犹豫。
“哎,怎么都还没开始谈就走?坐下吧,茶都泡好了。”卡猜招呼着人坐,叫手底下的副官去拿点女人爱吃的水果,“吴师长,劝劝啊,怎么一副小家子气。”
吴子奇盯着她,一句话没说,她知道他意思。不满意就摔桌子走人。
这群人鱼肉惯了,打心底里是看不起她的。文鸢在这种极度不适应的环境下还是选择妥协,她身负要事,不能乘一时脾气。
“既然要谈就好好谈,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各位长官因为我只是个女人就看低,我想接下来也不会谈出什么好结果,我今天下山就是奔着不要命来的,你们威胁我,可是枪也同样架在各位的头上,谁都没比谁好。”文鸢温和的态度极其容易让人忽略她语气里的锐利。
“希望我们能和平地解决这些事情,不动一枪一炮,不伤害城区里的居民。”
“当然了,这次就是要和平解决这个事情,毕竟没人想打仗是不是。”达艾乐呵呵剪了根雪茄,看着他们态度也缓和了不少:“能谈今天就好好谈。”
文鸢坐下后,卡猜把副官叫走,亲自给他们倒了两杯茶,跟刚才判若两人,聊起点山下部队的闲散事,说着说着,忽然提一嘴:“对了,孟邦那个占山为王都多少年了,怎么现在把矿山拱手让人了?”
达艾捏着雪茄,拍拍脑袋侧头提醒卡猜:“你上次说,山上的部队有多少人?”
“一百五十八。”卡猜一个不落,摸得清清楚楚,“都没带走,全留在上面。”
“我没记错那部队是魏知珩的,是吧?”
卡猜说:“你这不是废话。”
达艾眼珠子一转,“他的人,他不带走,怎么,把兵一起卖了?”
吴子奇转头看文鸢的反应。这群老狐狸尚且估摸着暂时不知道两人之间具体的关系,故意试探呢,就是不知道文鸢能不能反应过来。眼看她没动静,他率先开口:“文老板是孟邦人。”
他特地咬重“孟邦”二字,一句话引人无限遐想。毕竟孟邦是谁的地盘不用说,能让何尚荣这么焦急地派兵,他们也不是不能察觉到点猫腻,这绝不是普普通通转让个矿区的小事儿。
他一提孟邦,彭凯想到了什么,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觉得眼熟:“你跟孟邦上一任主席是什么关系?”
面对彭凯这头不好惹的笑面虎,吴子奇眯起眼睛,正打算替她回答,这回文鸢自己开口了:“他是我父亲。”
第一次,文鸢把这个身份搬出来。在所有诧异的目光中,她淡定继续说:“难道你们没有提前了解过吗?我既然能从魏主席手里轻松接过矿山,还能让他派兵保护,是因为我是猜颂的女儿。那矿山有一半都是我的。”
其实是唬人,她根本不知道这矿山是谁的,更不了解猜颂的敌友关系。但幸运的是,她拿身份这一招似乎奏效了,只见彭凯脸上的笑意浅了许多。
“哦,原来是前孟邦主席的女儿。”
黑尾虎:开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