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蛇之变
很久很久之前,他们是有过瓜葛。
当初她接受了上学的基金会资助,但那笔钱却没用于学习,出了一场变故,她全都还了债,然后,她遇见了何栾勤,一个发起助学资金的创始人。她在学习的讲座遇见他,那时候的何栾勤还是衣冠楚楚的“进步青年”企业慈善家形象,把她从学校骗到了床上,何栾勤是个挥金如土的人,给过她一笔巨额的财富,这笔财富也正是陈鹂能逃离的底气。
逃离的原因是她受不了终日的变态折磨掌控,更不愿承受这样道德的夹击。上何栾勤的床时,她才不过16岁,一个嫩得能掐出水的年纪,那时,何栾勤最喜欢她。
不过她走之后,何栾勤很快忘了这号人,甚至从没找过她。陈鹂怀疑他女人太多,顾不上她,反正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何栾勤也不在台湾长呆,半年的时间,他回来的次数还不超过十次。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如果何栾勤不记得她,这个节骨眼上就不会牵扯上冯磊。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天大的矛盾,陈鹂唯一的心愿就是自己唯一的恩人能够不受牵扯。
房间里染上无声的悲伤感,没来由地有些压抑。文鸢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她:【他好像不是真的喜欢你,你不要信。】
陈鹂沉默地摇摇头,这都不重要。
论喜欢,她是真的对冯磊动过心的,直至现在她也没敢向他摊牌自己那些事,唯恐他权衡利弊将自己舍弃。
如果当初她没有因为陪酒的路上逃走,就不会遇上正巧从饭店里应酬出来的男人,那天夜色醉人,高大的身影倚靠在车边,连抽烟的动作都那样牵魂动魄。
冯磊真的不像黑道上的人,他和街边、电影里那些拿刀动枪威胁人的小混混都不一样,看起来像个十分有教养的绅士,但他对女人表面功夫过了头,就让人察觉不出骨子里的薄情冷漠。
遇见这样狼狈的她,冯磊只是笑,尽管夜色朦胧,陈鹂还是看得清清楚楚,他笑起来真好看,唇边有两个不明显的酒窝,实在醉人。
“你就是那个刚出道唱歌很好听的,叫什么,陈鹂?”
不记得当初为何跟他走,但冯磊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陈鹂记得十分清晰。
也许冯磊不喜欢她,可是,这真的不重要。
如果没有冯磊,不会有陈鹂的今天,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她却偏偏要做个知恩图报的傻子。
回忆种种涌上心头,陈鹂压不住心头的酸涩,眼角克制不住划过一滴眼泪,很快被她藏过去。
文鸢甚至被感染几分,她不知陈鹂有多难过,多喜欢那个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她的男人。
叹了口气,后悔自己的多嘴,这回她也不懂该怎么安慰人,怎样安慰都是徒劳。
陈鹂在此时起身,抱歉地说自己要去卫生间。
文鸢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懊恼自己的多管闲事,心下忍不住揣测两人之间的事情,简直和演的那些偶像剧一样,哭起来都这样好看,越想,越觉得惋惜。
隔壁包房内,几个人的氛围则显得水深火热得多。
在场就魏知珩一行外人,冯磊没明面点破何栾勤背地里那些小动作,态度始终谦和,在他面前,冯磊已是仁至义尽,甚至在何栾勤不给台阶下时,主动举起杯敬他。
论辈分,论资历,这都本不应该,何栾勤也不是常人,就这么欣然接受了。
敬完了酒,其他两个跟着冯磊进来的人脸色都不大好看,一个副会长怎么可以给小辈行礼?这在红门里如何教他人信服?于是也不顾有没有外人在,出言训诫:“勤仔,不说别的,大家都是一路过来的,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当了?三豪好歹也是你的长辈,怎么有长辈来给你敬酒的?我记得铁拐没这么教过你规矩吧?”
“无妨,刘伯公你言重了,都是一家人,阿勤私底下和我兄弟关系,也不计较这些东西。”
真有意思,这么会讲话,不把他当人看了。
何栾勤冷眼旁观着两人一唱一和的双簧,论演戏,那真没谁比得过冯磊,小人得志还偏要装作自己被占便宜的老实样,把全天下都当傻子转,偏偏一群老东西就吃他这一套,训得跟狗一样听话,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拿个电影奖都算他谦逊了。
不等何栾勤讲话,刘伯雄喝了口酒,酒劲上头又开口:“阿豪,你这样不行,都到这个份上了还不立威等着我们几个干瞪眼?”
在场留下来两个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个红门盟里副山主大佬刘伯雄,一个红门几个堂里的香主徐智江,两个油头滑脑的老东西在台湾帮会里混了几十年,尤其台湾四大帮人脉通天,不是敌就是友,话语权可见其重,尤其刘伯雄,跟何辉先关系最好,倒台也最快,人一死,树倒猢狲散,立马竖旗给冯磊,这副架势摆明了要压他气焰。
还嫌不够,两人一前一后不给一点面子地谴责他不知尊长辈。
这么一讲,把他架在火上烤。至他于不仁不义的地步。
“刘伯公,我舅舅在的时候我除了他就是最尊敬您,那个时候带着大家有钱赚,我可记得您不是这样说的。”何栾勤笑里藏刀转向徐智江,“我敬你们称一声叔,不要忘了我也是有脾气的,别的不说,都说人走茶凉,这样落井下石似乎也违背忠信孝义吧?”
被这么一呛,两人面面相觑,再次端起架子指责他的不懂事,拿何辉先的葬礼说道。
“其他我可以不讲你,铁拐的葬礼这个事情你连上心都懒得上,都是阿豪一个人操持,你也要有点眼力劲。不能什么都把麻烦事推给其他人。”
徐智江红白脸唱得好,接着话把人推到一边,揽着肩膀边拍边劝,那边叫刘伯雄少说几句,冯磊把人压在椅子上喝酒,不让人上前继续说教。
徐智江一副苦口婆心的态度,看着还真有几分为他考虑的味道:“我们几个治丧委员会的香主都是老骨头了,没几天能蹦跶,都是铁拐的兄弟,我们说的话也不会害你,勤仔,你现在跟阿豪搞好关系比什么都强,他以后什么事都能罩得上你,你也别嫌我讲话难听,现在阿豪势力壮大,谁都想扶他当四大帮派里最年轻的老大,他背后也不止我们几个帮会大佬支持,你和他争,争不过的。还不如早点跟他把关系拢好,以后叫他给你一支旗的香主,管财务,到时候你自己再发展地盘人马不也是一样的吗?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谁脸上都不好看。”
“勤仔,你自己也是聪明人,少犯错才能走得长远,你自己讲是不是?”
一连串的发问砸下来,敬个酒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罪孽深重,何栾勤面不改色,眼锋掠过冯磊那张平静的脸,站起身,重新斟了杯酒给他,迎合徐智江的意思,恭恭顺顺又再次喊了声豪哥。
一声豪哥把冯磊喊得有些恍惚,扶着刘伯雄的手都顿住,转头看着他。
何栾勤一个向来好面子的男人被下了那么大一局鸿门宴,竟也能云淡风轻地拉下脸,当着组内一众大佬,一行贵宾的面朝他道歉。
“你知道,我年轻气盛,多担待,这杯酒我敬你。”
说罢,何栾勤挂上一副笑,一饮而尽。
赋生掠了眼魏知珩的表情,男人连看戏的功夫都无,一只手支着脸颊,低头把玩着手机,丝毫不将这掀桌子的局势放在眼里。
他不经意瞥了眼,心下一惊。
两张照片,很是眼熟的脸。
旁边的声音幽灵一般飘来:“别找死。”
赋生嗤了声好心提醒他的男人,顺嘴问:“伤好了?”
“…”时生懒得理会他,抬头看着这热闹的内讧,魏知珩不打算多管闲事,这出故意演出来的戏也就只当不知情。
冯磊接下他递来的酒,余光不经意扫过那个始终置身事外的男人,居然这样也不打算施以援手,看来两个人的关系并没到荣辱与共的地步,这是好事。
何栾勤特地走到刘伯雄身边,弯下腰拍了拍他肩膀,十分诚恳:“伯公,葬礼的事情我会多上心。对了,最近外面的人挤进来不少,除了港澳,东南亚也有不少趁乱吊唁的帮派,您出门在外记得多带些人手,我这边接到先锋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开会说,给您提个醒,咱们自家人的事情关起门来处理,不能乱了阵脚,更不要被外人钻了空子。”
刘伯雄靠在椅子上,得侧过脑袋看他,说他自己注意点把事情办妥了。在台北这些人还翻不了天,这段时间所有的周边商铺都不会开门,不用讲治安都会有人帮着处理,那些警察也不是吃素的。
“勤仔,好好干,你前途无量的。”
骂完了给点甜枣,何栾勤鄙夷至极,脸上依旧笑:“谢谢伯公提携。”
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尊师重道的场景,魏知珩终于抬头,瞧着他,验证了一句话,君子当有龙蛇之变。这种人,一张虚皮之下,比谁都阴险。
不过又恰巧,他最欣赏这种人。